[丕司马] 囚

*旧文补档,不忍卒看。

 

 

1

张春华还是那个样,五官不算精致,倒也耐看,看久了自然生出韵味。离婚多年的前妻,纵是司马也没法子像对待陌生人一般对她。毕竟也一道过了这些年,总该有点该有的感情。只是她的来访太突然,司马压根儿就没心理准备。也是,谁家前妻天天上门不成。

 

“你怎么来了?”司马把半杯热茶往茶几上一搁,大红袍,贵到令人发指,意思是你看前夫我待你多好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说了就趁早走呗顺便帮我问候俩儿子谢谢了。可惜张春华没那闲情去揣摩,那茶里也着实含不了着这么庞大的信息量。她把玻璃杯捧在手里,也不喝,反倒带了点诧异地望着他。

 

“不是你叫我来的?堂堂司马仲达也有忘事儿的那天呀。啧。”

 

司马努力回忆了一下,感到脑袋有如开了洞一样痛,怕是最近加班加得过头了。好像迷迷糊糊真有这茬事,不过他干嘛要找前妻,难道是感情生活不顺想跟她再续前缘死灰复燃?这个念头叫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感情生活……

 

“我日,曹丕!”

 

“啊?”

 

“我是说,我是想跟你谈曹丕,你别省略逗号也别在意我讲了脏话。拜托了。”

 

“……跟前妻谈你现在的小男朋友合适吗。”

 

“他挺老的。都四十了。”

 

“你也不差,还有你今年四十八。”

 

司马抬眼:“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不像现在这么黄脸婆。怎么,你老公待你不好?”

 

“谢谢,我全家都挺好的。你那老男朋友怎么啦?终于不举了?”

 

“要真不举了我马上去放鞭炮。他最近越来越黏糊了,睡个觉还硬要拉着我的手。每天开口就那么几句话,早饭想吃什么午饭想吃什么我身体倍儿棒我们出去玩好吗。我说了不可以,他第二天还是这么问,怕是老年痴呆提前发作了罢。”

 

司马说得云淡风轻,可张春华听着觉得这根本就是变相秀恩爱。秀什么秀,秀分快你知道吗!

 

“哎,可惜你这么老了,不然我也许可以甩了他跟你再续——”

“不必了。你们继续秀着吧。”

 

张春华就走了,临别前喝了口茶,喝得太急,味道都没尝出来,胀开的茶叶在水中轻轻浮动。

 

 

2

曹丕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司马懿身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仲达,我饿了。”

“你也知道饿?起开,我去做早饭。”

司马试图从他的手臂里抽身。

“你会做饭?”曹丕问。

“……你行你上呀。”

 

结果司马端出来的东西卖相居然忒好,曹丕松了口气,捧过热气腾腾的麦片就喝了起来。

“有点儿甜。仲达小甜心特意放糖了?”

“注意你的措辞,还有这是儿童麦片里自带的草莓味。”

 

曹丕就不开心了,觉得没有葡萄味的麦片简直不可理喻。司马也不恼,说过几天我给你买葡萄去,但是不能多吃。

 

曹丕却说:“仲达早饭吃什么?”

“随便。”司马想合着你难道要给我做不成。

“怎么能随便呢,早饭多重要啊。”曹丕说了一堆早饭的重要性,用勺子舀了自己的麦片就往司马嘴边递。

“别,我嫌弃你口水。”

 

接下来的十分钟,曹丕把头埋在被子里死活不肯出来。司马本来就没什么耐心,喊了几遍就准备扔下曹丕自个儿上班去了。曹丕认输般从被子里探出个头,可怜兮兮地叫司马的名字。

 

“上什么班,我给你常年带薪假期就是——”

兴许是在被子里闷得太久,空气不流通,曹丕开始咳嗽,经久不息。司马皱了皱眉说,那我不走,就在这儿,不会走的。你再睡一会儿吧。

曹丕咳得眼角湿润,却还是不住地想,就知道仲达惯我。他伸手去寻司马的手,把它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藏在被子里边,这才缓缓地睡过去。

 

 

3

其实这故事也没什么讲头,就算俩主角一个贵为曹家大少爷,一个贵为司马家二少爷,说来说去不过跟平常人谈恋爱差不了多少。男性的爱情相当简单粗暴,心情好就亲个嘴,烦了就打一架,倦了累了,滚滚床单就能好。

期间曲折,留到很久以后,便也可付于笑谈。

 

司马年轻气傲,不肯在他爹公司里做事,就揣着名牌大学的文凭跑到曹家公司从阶层干起。白手起家,端茶送水的活儿都干过,想着忍忍就能熬到出头日的。后来他还真被看中,曹操叫他去协助他儿子。

 

他比那曹丕大了八岁,不知什么时候起对上了眼,反应过来时就如胶似漆了。他们有很多话可以说,也有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最后总会以曹丕过来摸上他的腰结尾。

 

他晓得公子爷那副德行儿——他自己就是。表面望过去一本正经,衣服一脱就浪。人生苦短本该及时行乐,再说那曹丕长得也挺俏,他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两个男人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他真的就当曹丕只是玩玩、尝尝鲜儿。他从来就不信什么专情,司马家的人不读童话。

 

曹丕毕竟是小,心里头还尚存着一点热忱,也会幻想幻想所谓的未来。他清楚这路不好走,身份、性别这些东西缠着他们的脚。他爱司马,司马爱他,可也只是爱而已。

 

他们都不知道以后,所以都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至少今天欢愉畅快,有多少今天,不在考虑范围内。也确实肆意,是两个性情中人。

 

 

4

曹老板有个同性小恋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

哦,时态有点问题,应该是“曹老板曾经有个同性小恋人”。

 

郭嘉去世的时候,曹丕不过十几岁,对他的印象停留在这是个挺漂亮的哥哥。曹操倒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偌大的公司还是要运转的,他只是失去了真心去笑与爱的能力罢了。

 

曹丕没想到自己也将会这般早逝——谁想得到啊。

曹丕也真没想到他曹家基因这么厉害,身高啊性取向啊都没差的。还有,他的那份倔,跟他爹如出一辙。

 

儿子出柜,公司破产,旧疾复发,曹老板狠一狠心跑去下面找情人了。司马也满世界找他的情人,不过是活的。

 

他不确定曹丕会去哪儿,换作他他也不希望这时候被打扰,有些事儿能跟别人分享,比如做爱,有些事儿不能,比如舔伤口。他只是不想让曹丕一个人,哪怕就远远地看着他,也比让他独自难过要好。

 

他还是找到了他。他坐在街边人行道的台阶上,路灯透出点光打在他的身上。他的呼吸带起一团白气,又慢慢散开。他的骄傲的眼睛垂下去,眼角带了些许红,他面前是霓虹交错的车流,他的眼里却什么都没有。他看起来很冷,好像冬眠的动物忽地从梦中醒来一样冷,外头却不是春天。

 

司马站了很久,久到发梢几乎沾染上露水。他在他五步远的地方。他们就差一个拥抱。

 

曹丕抬眼,司马懿正好也在看着他。

 

“二锅头要吗?”司马问。

 

他们就一起坐在人行道的台阶上,身穿昂贵西装,一人一瓶二锅头地喝了起来。司马喝不惯这个,想摸黑倒掉一点,却被发现,于是被曹丕硬是灌了更多酒,用嘴。

 

管他娘的,曹丕想,路人爱看就让他们去看,爱说就让他们去说。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只是想跟司马懿在一起,他是那么想跟他在一起。

 

 

5

天意弄人。老天就喜欢玩你,也没办法。

 

曹丕自己知道他好不了了,也就不想住在医院里,成天嚷嚷要回家。司马居然同意了,收拾收拾东西搬回家里住。

 

“仲达,你对我真好。”曹丕受到了司马亲手喂饭的待遇,开心得如同置身葡萄园里。他四十岁,脸上的笑却跟十四岁一样。

司马叹气。“我不纵着你,还能纵着谁啊?”

 

曹丕有时整夜无法安睡,有时一连几天陷入昏迷。他清醒的时候,长久地注视着司马,或者抱着诗集看。司马不复年轻,上挑的眼角周围生出细细的纹路,他就一道一道地吻过,不带情欲,虔诚得如同某个仪式。他喜欢玩司马的长发,绕在指尖又放开。偶尔发现一根白的,就揪下来。他的仲达是年轻的,漂亮的,并且该这么漂亮下去。

 

他们都很平静。谁没个生老病死,不过时间早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足够欢畅淋漓,大概也没什么遗憾。

 

那天司马出门,点燃了一支烟,没有吸进肺里,只看着烟雾缠绵地升起,然后消散。剩下一小截的时候,他把烟头戳在曹丕的诊断书上,一团焦黑的花倏地蔓延开来。烟头明明灭灭,直到近乎灼伤他的手指,那张纸终于只剩下一丁点灰烬。

 

他回了家,为曹丕折了折被角,然后发现此举再无意义。他看起来就跟睡着了一样,司马最后一次地吻了吻他。

 

晚安,子桓。

 

 

6

司马睁开眼,曹丕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他身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仲达,我饿了。”

 

 

7

张春华的前夫出了点精神问题。他像个卡带的收音机,记忆停留在了他恋人死去的那天。

 

她叹息般低语,曹子桓,你不如就放了他。你怎么舍得不放过他?司马懿不欠你,你放过他,叫他好好过——

 

后来张春华觉得,大概是司马自己不愿放过自己罢。他建了个监狱自己往里头一蹲,就再也出不来了。他的时间一直停在那天,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重来。

 

司马就那么点感情,都给了曹丕。他的眼眶深而干涸,怕是流不出眼泪。谁没个一死?他就是看得太透。

 

不伤心,只是遗憾。

 

他也知道自己绝情,曹丕在的时候他没掉过泪,曹丕不在了他也依然不会掉泪。可是他怕,怕他看了曹丕死去的那瞬间就会忍不住。他怎么能让他最后看见自己哭,多丢人,大男人哭什么。曹丕那么喜欢他笑,他也不会愿意让自己的死困住司马。

 

既然不能叫你看到我笑,那么干脆就别看到我吧。司马想来想去,觉得这办法挺好。这一生,估计也就自私这么一回。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曹丕快死的时候,他心里朦朦胧胧有种预感,他去外头点了根烟,回来的时候,曹丕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8

哎,仲达,要不这样吧,你跟我凑合凑合过呗。

记不清是几年前曹丕这么说,于是他们就凑合凑合过了。当然那时候他们仍然爱玩,也没有信心能凑合多久。一辈子太长,没人敢说。你有你的野心,我有我的骄傲,能磨合就磨合,不能磨合也就怪缘浅罢。

 

不过等他们老了,兴许他们就能地久天长,什么都尝遍了,最后发现还是自家饭菜好吃,还是身边的人好看。没有猜疑也不用思虑,什么都不要了,随便到个什么地方安度晚年吧。他可以大大方方牵住他的手,跟平凡却幸福的大多数人一样。

 

等他们老了,兴许曹丕就能骄傲地说嘿老子才不是外貌协会的,你瞅瞅你司马懿早生华发,我这不还把你当冬天热乎乎的地瓜捧着。

 

等他们都老了,兴许可以比比谁先说出那泛滥又稀罕的三个字儿,尽管他们都晓得那没什么实际作用,还不如一张票子值钱。尽管他们都知道认真就输了,但管他娘的,真老成那样谁还在意什么输赢。这恋爱谈得跟打仗似的,可仗也有打完的一天,河山也有看腻了的一天,还不得回家跟老伴儿洗洗睡了。床单儿滚不动,就抱抱亲亲呗,实在不行就背对背困个觉。

等他们老了,等他们都老了——

 

 

9

司马觉得有点难过,他眨了眨眼,哭不出。他怎么会哭呢?他还要给他办后事,以后的重担就撂在他身上了呀。

 

明天就会好的。他闭上眼想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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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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