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逊] 春晓

*旧文补档。出于种种原因,我所写权逊文不打tag,也请不要推荐(°ー°〃)←谁要推荐你


当吴大帝还是吴侯的时候,行动自由得多,亦爱玩得多。

春日踏青,夏日垂钓,秋日登高,冬日——打盹。

冬日活动显得单调了些,没办法,天寒地冻的,好玩的东西本就罕有。孙权往往一边打盹,一边盼着春来。

孙权工作期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让张昭很是欣慰,毕竟他哥哥成天想着出去玩,打个猎还一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可孙家血统在那儿搁着,想出去蹦跶的念头像羽毛尖一样戳着孙权的小心脏,书卷上的墨迹也化成一条条小蛇催促他。好容易熬过了寒冬,外头的每一株嫩芽都在呼唤他,每一点新绿都在盼望他。

于是孙权简单拾掇拾掇,让手下唤幕僚陆逊——那时还是陆议——过来。

陆逊垂眉敛目,淡淡开口:“吴侯应当保重,如今政务繁忙,实在不该……”

孙权伸了根指头抵住他的唇:“伯言听谁的?”

“自然是吴侯的。”陆逊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点。

“那就成了。随我一同外出吧。”

“不携随从?”

“你我二人着寻常服装,又有谁认得出?”

陆逊暗暗想,您那对儿绿幽幽的眼睛除了野猫之外天下找不出第二双。不过他不会说出来让孙权扫兴,毕竟他很懂分寸。

踏青之旅并不远,也不能太远,实质上就是在府邸旁边走一走。孙权着一身白底蓝纹的布衣,走在前头,陆逊则是一袭青衣,跟在孙权后头。乍暖还寒,春意尚浅,烟雾迷蒙,远处的房屋看不真切,近处的又沾染露水,连呼吸都是潮湿的。

“伯言可冷?”孙权停了脚步问道。

陆逊像是在溜号儿,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撞上孙权的背,忙低头回应:“并不冷,主上可冷?”

“伯言不冷,我自是不冷了。”

“主上还是回去吧,这冬未褪尽,染上风寒该如何是好?”

“七尺男儿,还怕风寒不成。”

孙权说着执过陆逊的手,陆逊一愣,也不好擅自收回,只好腆着脸低唤一声:

“主上——”

“伯言的手为何这般冷?”

“天生体质罢了,手脚常年冰冷,并不碍事。”

“那还是回府吧。”

陆逊哭笑不得:“主上究竟要如何?”

孙权把陆逊的手拢在掌心,“伯言说如何,便如何。”

——这时候的陆逊,脸皮还是很薄的。

——这时候的孙权,脸皮已经颇厚了。

“那劳烦主上放手,这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有损主上威名。”

“身着布衣,无碍。”

你无碍,我有大碍啊!——不过陆逊自然是不会说的。他默念了几遍“旁人必不识我”,心一横,就任由孙权去了。手被孙权拢着,也只能与他并肩行走。

孙权攥住他的手更紧了些。

“伯言看这春景如何?”

“江东春色自是美。”

“可惜这春意未浓,光景亦萧索。”孙权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

陆逊垂着眼帘,一字一句道:“春风不迟,再等些时日,定会见似锦繁花。”

孙权偏过头,“待到那时,伯言会与我同赏吗?”

“遂主上所愿。”陆逊轻轻道。

陆逊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江陵练水军,大约是又到春季,触景生情的缘故。

他并不常想起孙权。然想起时,嘴角眼底总带了笑。南方湿润,阳光一贯温和轻柔,似穿不透云层,罕有明朗天气。细雨滴滴答答,时落时歇没个尽头,很叫人烦闷。他这不经意的笑,像水墨画中的一点彩。

这时手下敲门,他敛了敛笑意,问:“何事?”

“都督,方才有几个人鬼鬼祟祟乘船过来,已经被我们抓住了。”

陆逊蹙眉,让手下带路,他亲自去会会那几个人。若真来刺探军情,必严加拷问,若是一般百姓,那就赔礼释放吧。

可惜陆神君这次怎么也猜不到来者是谁。

还差十几步,便听到几个人叫嚷着“让你们都督来”,趾高气扬,理直气壮。手下厉声喝着,动手把他们捆结实了。陆逊加快步伐,渐渐看清中间一人的容颜——那对儿绿盈盈的眼睛,还能找得出第二双吗?

  一时间百感交集,他眨了眨眼,选择最正常的表达方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手下都没反应过来,听陆逊说“冒犯主上,请主上治罪”,方惊出一身冷汗,也都跟着纷纷跪了。

“都起来吧。劳驾陆都督为孤松绑。”孙权念陆都督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放慢语速,玩味地注视着他。

陆逊自然不会拂了主上的面子,走到孙权身后替他解开手腕处的绳结,再一圈圈地散开。绳子捆得颇紧,胸口处尤其多绕了几道,陆逊硬着头皮去解,不敢看孙权的表情。

孙权倒是怡然自得,看着陆逊的手在自己胸口动作,心中升起了别样的滋味。

绳子总算解完了,陆逊一刻都不想再握着这绳,好像它是一条小蛇,蠢蠢欲动准备咬他。

“臣失职,请主上降罪。”

“伯言何时失职了?何罪之有?”

“臣不知主上到来,还误绑了主上。”

“伯言处事谨慎,勤勉负责。把都督一职交给伯言,孤可以高枕无忧了。赏还不够,何来罚?”

手下的人都松了口气,陆逊向孙权行了个礼,说道:“谢主上,主上英明。”

“行了,你我之间——”孙权故意顿了一下,“还需要客套么?你们都下去吧,孤与你们都督多日不见,甚为想念,想单独说说话。”

遣走了手下,孙权也不客气,直接从背后把陆逊搂在了怀里。

“主上就不能进屋说话?”陆逊的表情一向没什么波澜,嗓音亦是如此。

“我哪里等得及进屋。”

与陆逊私下交流的时候,孙权是不自称孤的,而陆逊仍一板一眼称着主上。

“劳烦主上进屋,这般不雅的姿态叫手下看了去,有损主上威名。”

“我抱我中意之人,哪里不雅?”

“主上——”陆逊挣扎起来。

“好好好,我进屋便是,别急呀。”

陆逊的屋子不大,除了几案和床榻外再无摆设。

孙权蹙眉:“堂堂东吴都督就住这种地方?”

“毕竟在外练兵,我一人住,这么大的屋子已然足够。倒是主上自己跑到这里来受罪,又是何苦?”陆逊神色淡薄,给孙权沏了杯茶。

“身为主公,体察将士是份内之事。不过……”孙权托腮看着陆逊,“我此次前来,可是为了伯言啊。”

“……主上真会说笑。”

“并非说笑。伯言不在身边,孤可是万分寂寞,无人解忧啊。”

调侃陆逊时,孙权倒是会自称孤。

“臣还有公事,劳烦主公再寂寞片刻。”

语罢,陆逊伏在案前开始读一卷书,把孙权晾在一旁。孙权也不恼,随手拿了卷书摊开,不时抬眼望一望陆逊。

天色将晚的时候,两人一起用了晚膳。孙权吃不惯军粮,陆逊看他蹙眉的样子,掩嘴笑起来。

“主上吃肉吧,臣特意让手下准备的。”

“这肉倒好吃,不过我更想食鹿肉。”

“……此地偏远,并无鹿肉,主上还是回府后再吃吧。”

陆逊假装没有听懂孙权的暗示,给他夹了一筷子难以入口的菜泄愤,孙权倒是吃得干干净净。

将士们操练完毕,回营休息去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陆逊望了望暗下来的天幕,道:

“怕是要落雨了。”

“为何?”

“看云。主上在这里过一宿,明日就回程吧,否则张公要生气了。”

“他生气便是。我才刚来,伯言就要赶我走吗?”

“这里也很危险,主上要顾及江东……”

“我知晓了。不过,这一宿不准提公事。”孙权挑了挑眉,颇有暗示意味。

陆逊垂下眼:“遂主上所愿。”

夜已深沉,陆逊便去点燃塌边的红烛。摇曳的烛火将屋子染得昏黄。

“我听说,寻常人家在新婚之夜,都会燃一对红烛到天明,以求夫妻百年恩爱。”孙权缓缓开口。

“若小小红烛真有这般灵验,那主上与逊岂不将结千年之情?”

陆逊挑眉反问,难得地展露笑颜。

孙权眨眨眼:“也对,伯言与我不知燃了多少红烛到天明。”

不求千年,不求百年,只愿有生之年情深如斯。无论是君臣,知己,好友,还是……恋人。

“为我宽衣,伯言。”

孙权的语气并不强硬,却不容商议。

陆逊知晓他的话中之话,于是走上前,伸手去解孙权的腰带。腰带装饰夸张,设计也繁冗,要解开得费一番功夫——他哪里习惯为别人宽衣?

孙权看着他生疏的动作,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便握住陆逊的手,引领着他动作。

脱到只剩一件亵衣,陆逊不愿再往下,转过了脸,耳廓染上些许红色。

“主上请自便。”

“伯言还是这般容易害羞啊。”

孙权也就不为难他,将他轻轻推倒在塌上,解开他的发带。

“主上……”陆逊不习情事,声音里透出局促。他的长发散开,垂在胸前,落在枕上。

“伯言总那般生分,为何不唤我的字?”孙权的手继续往下游走。

“……主上的字哪是轻易给人唤的。”

孙权凑近陆逊的耳垂:“可我想听你唤。不唤它,取了字来做什么?”

“禀主上,时辰未到。”

于是无人再开口了。

窗外悄然开始落雨,一点一滴轻轻拍打地面,声势并不浩大,反倒有江南的意蕴,温柔得如同一支小曲。

陆逊未欺君,他在孙权进入他时哑声唤了一句仲谋,低喘着亲吻他暗绿色的眼睛。

陆逊的发丝因为出汗,粘在了脸颊旁。孙权伸手将这一缕发绕到了陆逊耳后,在他的耳垂落下一吻。

初春的雨润泽又连绵,潮气从屋子的角落渗进来。潮气太重,两人身上均是黏腻的汗珠。对方的体温确确实实地、不容置疑地传来,竟制造出这片刻温存能够永恒的错觉。

孙权心里那点渣滓与尘埃,也被这雨荡涤得干干净净。


称帝以后,孙权能溜出去玩的机会少之又少,加上他上了年纪,体力也不从前,只能被禁锢在案前批奏章,日子过得相当无趣。

孙权给陆逊写信抱怨:“孤莫不像那金丝雀,给关在笼里?”

眼见春天将至,他却被隔在高高的宫墙里。宫内栽的花草不少,但他总觉得少了些生机。

数月后,陆逊返都述职。

“臣给至尊捎来了春。” 他自袖中取出一朵花,“桃花留待结成桃,杏花留待结成杏,臣只好撷一朵无名花儿,不知能否配得上至尊?”

是极寻常的野花,颜色也不艳,路边信手就能摘到。

孙权接过那花,细细端详,而后将它插在了陆逊的鬓间。陆逊抬眼,对上孙权盛满笑意的眼睛。

他们都不年轻了,却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年少。

这时候,他仍然是他珍视之人。他们仍然可以共赏一树花、共饮一壶酒。相携走过了半生,并相信他们仍会相携半生。

而对未来的相信究竟有几分坚固,并不可知。

或许他们都预感到了什么,却刻意绕过而已。

毕竟世事多磨,他们不愿再多想。

此后又过了数十年。孙权的记性愈来愈不好,脾性也愈来愈暴躁,大约可唤作帝王病。

这怎么能怪他呢?

他也没有办法。

帝王胸怀天下,心里实在是没什么空地了。


有个夜晚他睡得迷迷糊糊,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苍莽的河流。月色暗淡,水流泛黑。数百盏河灯从上游流下,映出点点火光,又漂远了。

陆逊着一身白衣,赤着双足,站在水中,遥遥地看着他。眼神沾染他年轻时惯有的凉薄,再细看时,却是面容模糊。

孙权有点得意地想,我能凭着他的轮廓辨认出他。只是寒夜里赤足,伯言不会冷么?

他张口欲唤他的字,喉咙却哽住了,无法挤出只言片语。

陆逊冲他作了个揖,转身涉水而走,划开一串涟漪,往河流尽头延伸,逐渐消失殆尽。

孙权忽然心生一种预感:陆逊此去,便再无回。

大梦初醒。

分明是早春,孙权的背后却已汗湿。他很久不曾做梦,——不曾梦见陆逊。上次见陆逊,好像也在很久以前,久得记不清了。

他唤过内侍,哑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内侍毕恭毕敬地回答:“禀主上,是二月初五寅时。”

后来武昌急报,孙权才知晓,这正是陆逊去的时辰。他死在立春以前,死在拂晓以前。

像一场玩笑。

他终于明白,多年以前,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遂主上所愿”——主上愿让他陪着,他便陪着;主上不愿了,他就离开。离开得悄无声息,又彻彻底底 ,再无可转寰。

陆逊一贯懂得揣摩上意,这份体贴叫他既爱又恨,爱恨浮浮沉沉寻不到出口,只好梗在心口,竟有一生那么沉重。

又是一年春时候,而陪他看春的那个人早已不在。

他们一起熬过了那么多寒冬,却度不过和煦平静的春日。

他却是,后知后觉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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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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