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荒]荒野

*新荒本《Losing Sleep》G文

 


他带新开去看海。

 

在箱根山脚长大的新开从没见过海,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好像要将这片海域全部吞入视野。初夏的天气正好,可以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跑,不会觉得烫。阳光在海面闪烁,被细沙折射,穿过带着咸湿味儿的空气,跌进新开的眼里。他眼睛的颜色和大海的颜色一模一样。还未到涨潮的时候,海浪一下一下拍击沙滩,刚好没过新开的脚踝,而新开刚好长过荒北的腰。



荒北不喜欢海,那里藏了太多的盐分,更别提海风里席卷的腥味,闻起来像搁置了三年的百事或者一个学期没通过风的男生宿舍。但新开不计较这些,他和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样喜欢探险,而曲曲折折的海岸线无疑是最棒的。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小螃蟹挥舞着钳子爬过你的脚背,正如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捡到的贝壳有着怎样的花纹。



新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沙子上,从脚底油然升起太阳晒过的暖意,又被不时缠上来的海水给弄凉。他张开手臂拥抱风,毫不介意风把他打着卷的红发揉得更乱了。荒北没有跟他一起跑,双手插在沙滩裤的袋子里,沿着新开留下的脚印边走边拖鞋。



“喂,新开,别跑太远啊。”荒北朝着他喊道。新开回过头来,饱满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又向远方跑去了。


假期,海滩,蓝天。享受这些的本应该是一对年轻夫妻和他们的孩子,可那见鬼的妻子在哪儿呢?荒北想着。他甚至不知道新开的父母是谁。福富把六岁的新开带到荒北身边的时候,他才刚刚从警校毕业。荒北不断找理由想搪塞过去,可他最终还是让新开住下了——只因为提出要求的是福富。他一向对福富毫无办法,没想到让他毫无办法的人又多了一个。

 

新开不叫他爸爸也不叫他哥哥,只叫他的名字。荒北为此一直抗议,可新开歪歪头,还是喊他“靖友”。算了吧,他叫谁都叫名字,就是个可恶的自来熟小鬼。荒北这么想着,也放弃了纠正。久而久之,荒北就习惯了那种亲昵的叫法,不过他可不会叫他“隼人”

 

单身汉的日子总是过得很辛苦,尤其荒北还带着个小孩子。新开爱吃,一旦没零食就开始哭哭啼啼,眼圈红得跟兔子一样。而且他黏荒北,荒北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假装自己是一块牛皮糖,或者是荒北的小尾巴。警察的生活不规律,荒北很少有能按时回家的时候。他回到家后常常发现屋子漆黑一片,伸手去摸开关,在灯骤然亮起的那一刻对上新开的眼睛。新开抱着个玩偶,坐在餐厅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只顾直直地盯着他。荒北被那眼神扰得有些内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快步走进厨房给他张罗晚餐。

 

荒北原来三餐都在食堂凑合着吃,可自从新开住进来之后,他不得不考虑饮食健康问题。泡面显然不能提供长身体需要的养分,而他钟爱的百事似乎对骨骼不太好,能量棒更不能当饭吃。思索之后,荒北决定早餐就买牛奶面包,午餐叫外卖,晚餐荒北自己做。

 

让一个一脸不良样的单身男性做饭,实在是一件毁灭厨房的事情。荒北恶狠狠地炒着菜,好像那些菜是凶恶的歹徒;可是荒北能让歹徒乖乖地被制服,却不能让菜被制服。要么就没熟,要么就糊了,锅起火也是常事儿。

 

偶有菜里的水滴进油锅里,瞬间就迸溅开滚烫的油点,直往荒北那张缺乏色素的脸奔去。荒北倒是不介意脸被油烫伤,他担心新开吃不饱,又不好往嘴上说,只能恶狠狠地给新开堆成小山似的白米饭上再加一点白米饭。新开倒也不挑食,卖相多不好的菜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然后一个劲儿夸荒北的手艺,荒北听得脸都红了。

“别讨好我啊,呆茄!我是不会允许你多吃巧克力的!”

“不是讨好呀?靖友做的菜真的很好吃喔!”

“……真烦啊你。”

“靖友,你的脸被烫伤了?”

“啊啊,是啊,一点小伤没事的。”

新开把吃到一半的碗放下,跑到他的房间去了,过了一会儿手捧一个兔子纹样的创可贴,一直递到荒北的眼皮底下。

“靖友靖友,我来帮你贴!”

“都说了不用了——”

新开站着跟荒北坐着差不多高。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眉心微微皱着,踮起脚尖将它贴到了荒北的脸上,再用手指抚平。他隔着创可贴朝荒北的脸吹气,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痛痛飞走啦!”

荒北在那一刻看到了新开眼里的海,而海面倒映的全是他。跟那片深蓝一起,跟隐隐跳动的光一起,静静地住在新开的眼底。新开眨眼睛的时候,海面漾起了风。

“……呆茄,隔着创可贴吹气是没用的啊。”

荒北摸了摸脸颊上那兔子纹样的创可贴,纵是抿紧了唇,也忍不住笑意了。

 

日子就这样流过。

 

 “靖友……”新开扯了扯荒北的衣角。

 

荒北正在读一份档案,连头也没抬:“什么事?”

 

新开却沉默了。他垂着眼,眼底藏着潮水。

 

“有话直说,我还有工作要忙呢。”荒北抬手揉了揉眼睛。

 

新开的声音低如蚊呐:“……我想要一只兔子。”

 

“哈啊?”

 

“兔子。长耳朵红眼睛的兔子。”新开重复了一遍,“有兔子的话,晚上等靖友回家的时候就不会难过了……”

 

新开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荒北感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他看着他的男孩,俯下身子揉揉他的卷发。

 

“真是麻烦的小鬼啊。养兔子可以,但是你要负责照顾它唷?”

 

 

荒北给新开买了只大肚子的母兔,拎着笼子递给新开的时候,新开的眼睛都亮了。那只棕黄色的母兔生了一只小兔子,新开托着腮想了半天,最终为它取名“兔吉”。荒北说他嫌弃兔子身上的味儿,不肯靠近兔笼子半步。但是新开晚上起来找零食的时候,看见荒北拿着生菜叶子喂给兔子吃,然后迟疑地用手掌蹭了蹭它们的耳朵。

 

新开怀里抱着只兔子玩偶,从门框后探出身,眼神在荒北和兔子中间流连。新开想,靖友就是这样可爱啊。他摸兔子的时候就跟摸新开的头发一样,虽然努力装得很凶,但难掩目光的柔和。他在抚摸一朵云,或者初升的群星,稍稍用力就会让云朵和星星消散。他的薄唇中从不会吐露什么直白的话语,偏要把关心的话裹上一层刺再说。可就算这样,新开还是觉得荒北很好。他喜欢荒北,跟喜欢兔子不一样,他想要荒北在家里,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有一次学校组织去山里野营,新开硬要带着兔吉的妈妈去。“兔子不喜欢笼子,它们总要到山里跑一跑的。”新开这么说,“我可以找到最新鲜的草给它吃。”荒北反复问他能不能看好兔子,新开眨了眨左眼,右手比出一个开枪的姿势。“放心啦靖友!我一定可以保护好兔吉妈妈的!”

 

后来荒北去学校接新开,却看到他拎着一个空笼子,眼睛肿透了。荒北就明白了,他弯下腰去揉新开的头发,新开也不看他,一直盯着那个空笼子,好像看着看着兔子就能回来似的。

 “信誓旦旦地说会保护兔吉妈妈的是谁啊?” 荒北的嗓门刻意放得比平时轻一些。

 “……”

 “说话。”

“……是我。”

“那么弄丢了它的又是谁啊?”

“是我……”新开的声音轻得跟棉花一样,“都是我……我把笼子打开,让它出来吃草,但是它一下子就钻到草丛里去了,我找不到……”

荒北抬手将新开额前的刘海撩开一点,从而更清楚地直视那对蓝眼睛。

“真是又烦人又弱的小鬼啊,怎么连只兔子都看不好?兔吉还那么小,以后怎么办啊?”

“对不起,靖友,我不是故意的……”

“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啊?要道歉就回家跟兔吉道歉去。”

新开就又不说话了,荒北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却无意间注意到他的膝盖上有一片斑驳的青紫。

“这伤怎么搞的?”

“找兔子的时候摔了一跤……”

“兔子看不好,走路都不会走了?”

 

见新开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荒北心里跟猫抓一样,他本想安慰新开,可这下似乎让他更难过了。他本来就不擅长安慰人,更别提一个爱哭的小孩子。

“……别哭啊你。男孩子不能动不动就哭,知道吗?”

新开抬头看看他,又垂下眼去。

“疼吗?”

“不疼。”

“真的?”

“嗯。”

“那好,不疼的话,就跟我一起走回家吧。”

说完,荒北就转身走了。新开迟疑了一会儿,追上荒北的脚步。这时候正是黄昏,火烧云肆意蔓延在天际,从赤色一直过渡到烟蓝。荒北每走几步路就停一下,等新开跟上来了再继续走。

“……疼吗?”

“不疼。”

荒北看着小男孩儿额头细密的汗珠和咬着唇的逞强模样,叹了口气,微微蹲下身。

“我背你。上来吧。”

新开刚想要拒绝,荒北就又重复了一遍。他只好将一直提在手中的空笼子放进背包,然后伏在了荒北的背上,双手搂住荒北的脖子。荒北慢慢起身,手伸到背后托着新开,朝家的方向走去。荒北的肩背并不宽厚,比跟他身高相仿的男性要单薄不少,而新开竟觉得那儿是最安心的地方。

“靖友的身上好香啊。”

荒北的脸有点红:“哈啊?我是个男的好吗!怎么会香啊,你是不是鼻子摔坏了?”

“可是真的很香啊,比中午吃的便当还要香。”

“……真啰嗦,还有你好重!”

 

荒北本以为新开到家后会高兴一点,可谁知他刚站到兔吉笼子前,就忍不住又开始哭了。

“对不起,兔吉,我弄丢了你妈妈。”

“只剩你一个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我会照顾好你的……我把我的能量棒都给你吃。”

新开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兔吉抖抖耳朵,盯着他看。

 

新开变得沉默了。以往他总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嘴角似乎永远漾着笑意,可现在他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兔吉身边度过。晚上还做噩梦,一遍一遍梦见兔吉妈妈死去,然后从梦中惊醒。

他红着眼睛跑去荒北房间。荒北嘴上抱怨麻烦,但同意让新开跟自己一起睡,甚至还生涩地读了几篇童话并亲了亲新开的额头。即使这样,新开还是无法从噩梦与自责中解脱。

荒北实在没法子,只好去找福富。福富说,教他骑公路车吧。

“骑车?”荒北愣了愣。

“对。通过别的事情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他从阴影中走出来。隼人应该会喜欢骑车的感觉的吧。”

 

荒北就想起来,他自己也有过无法前行的低谷期。自从中学时期因为受伤而放弃了练习多年的棒球后,他就一蹶不振,也没有好好念书的欲望,于是随便考了个警校。他常常梦见自己身处旷野中,晨昏交替,流年暗转,而他一个人坐拥一片广袤而寂寥的原野。

那之后,他遇见了福富。福富教他骑公路车,听他发牢骚,下班后跟他一起喝酒。可他跟福富的相遇太晚了——他们明明在一所高中,却从未碰见彼此。福富只是一束光,在他深陷黑暗的时候为他指明方向,却并没有同他一起走。他的荒野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我给你买了公路车,跟我一起骑吧。”荒北说。

“公路车?”

“就是一种自行车——挺贵的。”

“可是我不会骑诶。”

“烦死了,我会教你的!你可要好好骑啊!”

 

事实证明,新开真的很适合公路车。跌了几个跟头后,他磕磕绊绊地能骑上一段距离。再练习一段时间后,他已经能自如地骑行了。他甚至骑得比荒北还快,荒北不得不拼尽力气才能跟上他。他们划定了终点,当新开最终冲过线的时候,他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他在拥抱风。

福富说得真对,想要走出阴影,就得开始新的生活。

 

新开每个周末都缠着荒北骑车,他一天天地长高,也一天天地进步。他去参加冲刺型选手的比赛,荒北就在现场,看到新开抵达终点后发自内心的笑容,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的男孩儿长大了,而他的笑和最初一样纯粹。

新开骑得比谁都快。他把奖状捧到荒北面前的时候,荒北忸怩地抱住了他。

“啊啊,没想到你还真骑得很棒嘛。这种肉麻的话我只说一遍,所以听好了。”

“我为你感到骄傲,隼人。”

 

新开明明笑着,眼眶却湿润了。他踮着脚,用力地回抱荒北。

 

 

单身汉带小孩的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荒北工作勤奋,因此得到了很多补贴。他去超市转了又转,最终只给自己买了几瓶百事,给新开买了一大袋子吃的。递给新开的时候,还一遍遍嘱咐他少吃一点。“你太胖就骑不了车了。”他如是说。

 

而荒北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冰箱里的百事被换成了牛奶。早上起床刚刚想准备早饭,早饭就已经在桌上摆好了。他晚上有时会偷偷喝酒,偶尔在阳台抽一根烟,可他的酒瓶子空了,瓶身用水彩笔画上了兔子,而他的打火机已经失踪很久。

他问兔吉:“你知道这些是谁干的吗?是不是你啊?”

体重超标的圆滚滚的兔吉没有回答,只顾着啃叶子。

荒北当然知道是谁干的——肇事者完全不懂隐藏痕迹,而且屋子里就两个人一只兔子。他想像着新开偷走百事、倒掉酒、藏起打火机时的表情,是不是狡黠的?他的嘴唇会不会带着笑意?

……他,会不会想着自己?

荒北觉得自己栽了。有一只兔子冒冒失失地闯进了他的旷野,在阳光底下睡起觉来,露出柔软的肚皮。

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夏天开始的时候,他们一起骑车去山上,就是兔吉妈妈所在的那座山。新开照样在平地上骑过了荒北,可爬坡的时候速度就慢了下去,最后他们一同到达了山顶。两个人都大汗淋漓,随便找了块草地躺下去,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色渐渐降临,有几颗星星浮现在空中,月亮也升起来了。

“靖友,你看月亮像不像被咬了一口的烧饼?”

“你的脑袋里面只有食物吗呆茄!”

“诶——还有公路车和靖友,还有兔吉……”

 

荒北一愣,新开却起身,对着山的深处喊起来。

 

“兔吉妈妈——你好吗——”

“兔吉很好!我跟靖友也很好!”

“希望你也很好!”

太蠢了,哪有跟兔子说话的啊?荒北想。不过,人总得犯点蠢的,他竟然都有想跟着新开一起喊的冲动了……

 

荒北被海浪的声音唤回现实,他抬眼去寻新开,而新开正好在看他。

他说了什么来着?

 

——“靖友,跟我一起啊。”

 

他朝着新开的方向跑过去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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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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